东京的税越重,回家的路越远

  • 2026-09-15

九月的东京,天黑得越来越早。 前几天,朋友发来一张照片。餐桌上摊着一张刚寄到的税务明细,旁边是一杯喝了一半的麦茶。他说,每年这张单子一来,就觉得自己这一年又白干了。 我没接话。这种时候,安慰是没用的。 他来日本快十年了。当初以为只要拼命干活就能站稳脚跟,现在才发现,站稳是要按年扣款的。 “你帮我算算。”他把工资单拍过来,一项项指给我看。 每个月,先扣健康保险。公司交一半,个人扣一半,他个人那部分,折合成人民币,五百块左右,雷打不动。每两个月,还有一笔住民税,交给区役所,一千多人民币。再加上个人所得税,还有什么“名字太长我记不住”的税。年末还有一笔追加。 他指着手机里存的那张所得税速算表:“收入六百万日元,税率百分之二十,再减去控除额——” 600万 × 0.20 - 427,500 = 772,500日元。 “看着是百分之二十,其实算下来,心都在滴血。” 我问他,那一年到底被抽走多少。 “光是所得税、医保、住民税,人民币九万,快到十万了。年金还没细算。” “福利呢?”我问。 他笑了一下,那是一种被系统打磨过很多年的笑:“最普通的医疗减免,我不生病就用不上。可健康保险月月照交。跟买了火灾保险似的,天天盼着楼烧了才回本。” 这不是愤慨,是那种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之后,慢慢变成的冷笑话。 他刚来那年,消费税还是2%。后来一路涨到5%、8%,现在是10%。 “政客也不会干别的,就会涨税。”他说这话的语气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太好,“政府没钱,就翻老百姓的口袋。” 但真正让他不想再多挣一点的,是日本那堵无形的“墙”。 他管这叫“税收墙壁”。 比如家庭主妇。挂在丈夫名下,丈夫的公司帮着交年金、处理税务。她要是出去打工,年收入必须卡在一条隐形的线底下。一旦超过,就会被从“抚养家族”里剔除,自己的税、丈夫的税、保险全都会变样。他算过一笔账:跨过那条线,一年多交五十万日元起步,折合人民币两万多。哪怕只超了一万日元,税也不会跟你讲情面。 “所以很多主妇不是不想干,是不敢干。” “你一认真,账先罚你。” 副业也是。有正职的人,副业一年二十万日元以内是“安静”的。一旦超过,就要报税。一报税,公司迟早会知道你在干别的。再小的税务瑕疵,放到签证更新里,都是审查官多盯你一眼的理由。 他做内衣副业之前,专门跑去问了税务局,又去入国管理局确认了一遍。 “十年青春换来的在留资格,不能为了点外快弄没了。” 群里有人逗他:你负债最多、交税最多、烦恼最少。 他苦笑:烦恼都印在税务单上了。 前阵子,他跟我说,也想过干脆回国算了。 可回头一想,日本这十年,入职、搬家、续签、看病、交税、学日语、被后辈叫“先辈”,全在这儿。回去又能干什么呢?国内的朋友买房生娃,他还在算国民年金和厚生年金差多少。 两边的社保都在交。他说这叫留后路,也像在交赎金。 有天晚上,他发来一句,语气很淡: “税交得越多,越觉得自己走不掉了。” 我盯着这句看了很久。 不是因为惨,而是因为太清醒——你以为自己在别处也能活,可账单把你钉在了这里。医保你用过,年金你还没领到,日语里骂人的词比敬语熟,房东记得你,区役所记得你,入国管理局记得你,年末调到来的时候,连打印机都记得你。 税务单,一年比一年厚。 他回家的路,一年比一年远。 麦茶凉了。他关掉区役所的页面,把单子塞进抽屉,说明天还要出荷。 东京的灯还亮着,像什么都没听见。 我也不再劝他“别想了”。 在这里,能把税单看完了,还能平静地继续干活的人,已经不算输。 只是抽屉关上的那一秒,我知道—— 他不是离不开日本。 他是被自己交过的每一笔钱,轻轻地,拴住了。 版权说明:尊重知识产权,版权归属原创作者,文章源于授权作家或网络,网络其他素材无从查证作者,如有侵权,原创作者烦请联系我们予以公示或删除处理。 微信:xinshuo20122015 特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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